摘要:还记得两年前,华语演员梁朝伟从李安导演手中接过这个奖杯,并含泪“把它献给香港电影”的一幕,打动了无数人。
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为德国导演沃纳·赫尔佐格颁发了终身成就金狮奖。
另一位影坛传奇,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导演一同出席授奖仪式,见证了赫尔佐格领取荣誉的全程。
还记得两年前,华语演员梁朝伟从李安导演手中接过这个奖杯,并含泪“把它献给香港电影”的一幕,打动了无数人。
这个奖项的获奖名单上,曾有过许多璀璨的人物:伯格曼、黑泽明、费里尼、宫崎骏、许鞍华……而今年的获奖者,对很多人来说或许还有些陌生。
赫尔佐格是谁?他是电影界的异类,一个传奇般的存在,64年的导演生涯里创作了七十多部作品,有史以来唯一一个走遍七大洲拍电影的人,也是世界各大电影节的常客。
但被更多人记住的是,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吃皮鞋,跳仙人掌,攀登冰川;
他拍火山爆发、油田燃烧、灰熊吃人;
他偷盗,撬锁,伪造文件,催眠演员;
他曾用一把步枪威胁罢演的主角:“别想走出这条河的第一个弯道,因为在那之前会有八颗子弹射进你的脑袋,第九颗我会留给自己。”
这样一个神奇的人物,不管有没有看过他电影,都很难不为他着迷。
“不到两秒钟,
我就被完全俘获。”
赫尔佐格并不流行,他所有电影的票房加起来,也许没有一部超级英雄片的零头多。但赫尔佐格从不屑于去取悦大众,他只拍给懂的人。而看懂他的人,最终都成了大师。
甚至可以说,他是影响大师的大师。
华语电影最伟大的导演之一杨德昌,便曾被赫尔佐格改变了命运。
彼时他在西雅图做着看似优渥的计算机工作,才刚刚三十岁,却感觉自己已经太老了。
某天他偶然经过影院,观看了赫尔佐格的《阿基尔,上帝的愤怒》,“从电影院出来之后的我,已经是另一个我。他影像的力量简单而直接地触及心底深处,使我的呼吸和心跳重新复活。”
杨德昌与赫尔佐格于1995年旧金山影展合影
想重活一次的杨德昌,当即决定辞掉工作,回到台湾,开始了自己的电影之路。那时他总穿着一件印着三个名字的自制T恤,其中一个就是“赫尔佐格”。
而赫尔佐格也曾和这位来自华人世界的青年导演多次通信,并诚挚鼓励他:“要忠于你的身份、你的文化、你的语言。”
后来杨德昌拍出了《一一》《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等杰作,如果没有赫尔佐格,华语电影或许会失去一块重要的拼图。
杨德昌写着Herzog的自制T恤;杨德昌给赫尔佐格的信
今年暑期档,大家在影院中被《F1:狂飙飞车》点燃,也为汉斯·季默的配乐所勾魂摄魄,但你或许不知道,这位横扫奥斯卡、格莱美的电影配乐大师,也被赫尔佐格牵引过人生道路。
当时,年轻的汉斯·季默还混迹于各个乐队演出,却在某天看了赫尔佐格的《陆上行舟》后,立志要做电影配乐。
配乐之路上的汉斯·季默逐渐名声大噪,凭借《狮子王》拿下奥斯卡,商业上也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后来有次赫尔佐格问他是否愿意为自己的电影配乐,但给不了多少报酬,汉斯·季默主动提出免费效劳,甚至想自掏腰包请合唱团和交响乐队。
当我们沉浸于《盗梦空间》《星际穿越》《沙丘》中瑰丽而宏大的配乐时,或许会想起,这一切的开始,也来自于那个付不起高酬劳的德国老头。
年初遗憾离世的著名导演大卫·林奇,曾这样形容观看赫尔佐格电影的体验:“不到两秒钟,我就被它完全俘获。”
赫尔佐格导演、大卫·林奇制片的电影《儿子,你都干了什么》图源Dazed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没看过赫尔佐格的人,另一种是看了赫尔佐格并被他俘获的人。
无论是他的电影,还是他的回忆录,都会让人忍不住惊叹,原来电影可以这样拍,人生可以这样疯狂度过。
“我不该拍电影,
我应该进疯人院。”
赫尔佐格到底有多疯狂?他凭什么被大卫·林奇称为“所有时代最伟大的导演”?
我们先来看几个画面:
他曾在孩子刚出生时,奔赴火山即将爆发的岛上,只为拍摄最后一个不愿撤离的男人;
1977年,赫尔佐格拍摄《苏弗雷火山》的工作照
他曾为了记录葬身熊口的灰熊保护者最后的秘密,与熊近距离接触,甚至在咫尺之间背对一头张开獠牙的熊,而面无惧色;
2005年,赫尔佐格拍摄《灰熊人》的工作照
他曾多次前往非洲,在内战区拍摄独裁者时险些被枪击,也在喀麦隆记录无国界医生组织时多次被捕,同时染上了疟疾和血吸虫病。
赫尔佐格在非洲
图源https://www.wernerherzog.com
从不棚拍的赫尔佐格,一生都在用摄影机单挑世界,丛林、火山、洞穴、南极、太空,这些才是他的影棚。
在他的回忆录中,你几乎在每一页,都能看到他在上天入地、披荆斩棘、赴汤蹈火,无数次闯入自然的极地,也时常濒临死亡的绝境。
他最著名的疯狂事迹,就是深入虫毒遍地的亚马逊丛林腹地,将一艘320吨的巨轮移过一座山峰,拍出了影史上不可思议的杰作《陆上行舟》。
《陆上行舟》剧照
这部电影筹备了三年之久。一开始,福克斯公司有意投资拍摄,但希望是在一个植物园里用塑料船拍摄,赫尔佐格拒绝了。在他看来,用塑料船棚拍无异于坐飞机观光旅游。
于是在没有大制作公司、资金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赫尔佐格一意孤行地开始了这个项目,也因此遭遇了职业生涯中最重的打击。
拍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连续几周都无法把船往山上挪动一厘米;遭遇六十五年来最猛烈的雨季;两架载着物资和演员的飞机坠毁;陷入当地两个土著民族的边境战争;搭建的上千人的营地被烧毁;工作人员有的被袭击、有的中毒;原定男主演在拍到一半时得了重病,只能换上金斯基从头拍摄,而这位演员则在不停地发疯……
当所有人都在质疑赫尔佐格的理智,在内心放弃了这个项目时,赫尔佐格也没有放弃,尽管他的精神已饱受折磨。
在记录幕后拍摄过程的纪录片《电影梦》中,他对着镜头大喊:“我不该再拍电影了,我应该立即进疯人院!”
这个“疯子”最终像船越过山一样越过重重困难,完成了这部神作,他也因此获得1982年戛纳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在影史上留下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
有人问他,坚持真实地将一艘船拖过一座山的意义何在?他说,这不是为了真实,是为了把电影变成一个狂热之梦。
对他来说,一旦放弃这个项目,等于放弃了“所有的梦想”。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不想作为一个没有梦想的人活着。”
“在疯狂的海洋中,
我是唯一理智的人。”
在电影之外,赫尔佐格也“疯”得离谱。
为了祈求恩师洛特·艾斯纳的康复,他在寒冬冰雪中徒步八百公里,从慕尼黑走到巴黎;
为了鼓励后辈勇敢开始拍摄电影,他在上千名观众面前吃掉了烹煮了五个小时的皮鞋;
《赫尔佐格吃他的鞋》剧照
为了履行对演员们的承诺,杀青后他只穿一条裤衩跳进又高又密的仙人掌丛,被几根长刺扎进了腿筋;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曾在BBC的镜头前被一枪击中腹部,却面不改色,淡定地继续接受采访,并阻止记者报警,只因不想浪费时间做笔录。
赫尔佐格的疯狂还带着几分“流氓”式的痞气。为了做成事可以无视常规,“如有必要,绕过许可,蹲一晚监狱也无妨”。
19岁时,他没有资源和背景,也没钱买设备,就趁在影视研究所打工之际偷了一部摄像机,并用它拍摄了自己的第一批短片。
快50岁时,他已在电影界享有盛誉,但当他迫切渴望参与NASA的“伽利略”号探测飞船的坠毁仪式,却无法获得许可时,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翻过基地的金属丝网,并成功被安保人员抓住。
幸运的是,现场一位物理学家认识他,并致电给了NASA总部的局长。这位看过赫尔佐格电影的决策者直接下令:“让那个带着摄像机的疯子进来吧。”于是他得以见证“伽利略”撞向木星之时,控制中心全体人员悲欣交集的场景。
67岁时,已经成为电影大师的赫尔佐格也不改疯子本色,创办“流氓电影学院”,亲自授课,只教学生两件事:伪造证件和撬安全锁,剩下的都是关于“如何破坏现有体制,从中学会拍自己的电影”。
然而,赫尔佐格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是疯子,也不是主动寻求冒险,而是在用理性和专业,去挑战一件件艰难但必须去做的事。“在这本回忆录中,每一行都在告诉你,在疯狂的海洋中,我是唯一理智的人”。
就像他电影里的许多人物,在世俗眼中也是异类、怪人和疯子,可他却说:“我不是在寻找极端,我是在寻找我认为正常的东西。”。
那些世人眼中的正常之物,比如璀璨的红毯、奢靡的活动,在他看来反而是一种表演性的精神错乱。
他所追寻的“正常”,是在极端处境中展现本质的人性,是追逐心中热爱的纯粹,是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
赫尔佐格执导的纪录片《心火:写给火山夫妇的安魂曲》,讲述了法国著名火山夫妇一生致力于活火山研究,最终被火山吞噬的故事。
拍摄了那么多狂人、冒险家,但最让赫尔佐格出圈的,却是一只企鹅。
2007年,65岁的赫尔佐格在南极拍了一部纪录片《在世界尽头相遇》,原本他只想拍摄在极地孤独守候的科学家们,却意外被一只离群的企鹅吸引。
这只企鹅本应和它的同伴一起,前往大海寻找食物,却突然掉头,转身奔向远处的群山,没人知道为什么。
“企鹅也会发疯吗?”没人能解答赫尔佐格的疑问。“它朝着这片广袤大陆的深处走去”,在充满神性而悲壮的配乐中,赫尔佐格用旁白定格了这个被誉为“史上最孤独的镜头”:“它还有5000公里的路要走,终将难逃一死。”
图源小红书:西禾的猜想
其实,赫尔佐格又何尝不是那只离群的企鹅呢?
他狂热而冒险的一生都在告诉我们:即使毫无意义,即使没有同路人,人生也总要有一次,奋不顾身地奔向大山。
“电影是我的旅程,
而写作是我的家。”
尽管拍摄了许多杰作,拿奖拿到手软,赫尔佐格却觉得自己的写作比电影更胜一筹,“我的写作肯定会比我的电影、我所有的电影都更长寿。”
这一说法或许暂无定论,但毫无疑问的是,赫尔佐格一生的故事,肯定比他任何一部电影都要精彩。
他出版过十余本书,却迟迟没有写自传,因为他不喜欢讲述自己,直到妻子劝他,你不写,就只能等着某个白痴替你写了。
于是在80岁时,这位生于二战期间、“一生都在走钢索”,曾将镜头带至人迹罕至之地,也擅长凝视人性和灵魂深处的德国老头,终于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内心世界,亲笔撰写了这本回忆录《灵魂的风景:赫尔佐格回忆录》。
《灵魂的风景:赫尔佐格回忆录》即将上市
这不是一本常规的回忆录,书里鲜少提及他的私人生活,他想要讲述的,是他生命真正的热情所在,如狂想曲般的艺术人生。
但从他对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追忆,你仍可以看到一个贫穷饥饿的孩子如何自由野蛮地生长,如何开始徒步,如何舍弃大道,走自己的路——那条险峻而迷人的野路。
你还可以从这部回忆录中看到一个实干家的行动指南:
14岁想拍电影却没钱,他没有选择等待时机,从中学就开始打工,做夜班焊工,在飞溅的金属火花攒出电影梦;
被面试的制片人嘲笑是“幼儿园”,15岁的他立马离开,“没有浪费一秒钟来感受伤害”,转头成立了自己的制片公司;
电影拍到一半丢了底片,整个剧组千辛万苦的劳动将付诸东流,他内心崩溃却不抱怨、不消沉,而是假装一切正常,继续拍摄。
赫尔佐格至今还在非常活跃地创作着
书中还写到许多未竟的创作计划,比如:在十四分钟内演完《哈姆雷特》,让四十万只蚂蚁同时停止奔跑,在战役中像鸟一样飞走的国王……迸发不绝的灵感,让赫尔佐格忍不住感慨:“我永远也赶不上我自己了。”
不过,来不及实现那些想法并不会让他焦虑,他只是接受了这个现实,然后继续行动,持续不停地行动。
接到金狮奖获奖通知时,他刚结束在非洲拍摄的纪录片《幽灵大象》,又马不停蹄地前往爱尔兰拍摄下一部剧情片。他同时在制作由自己的小说改编的首部动画长片,还将在奉俊昊的电影中配音一个角色。
83岁,正是闯的年纪。毕竟他说过:“如果明天一颗陨石会摧毁我们的星球,我今天就会开始拍摄一部新的电影。”
来源:小镇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