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他想着身边的一些熟人,他们中的许多似乎都培养了某种奇怪的禁欲气质,做出某种克己的姿态。他们或戒糖,或忌肉,或不看报纸,或不打领带。他们卖掉第二辆车,或者切断电视电源。他们会在周日晚上特意宅在家,或发誓弃用化学喷雾。总之,某些隐含异议和有违他们人生宏旨的东西,提
他想着身边的一些熟人,他们中的许多似乎都培养了某种奇怪的禁欲气质,做出某种克己的姿态。他们或戒糖,或忌肉,或不看报纸,或不打领带。他们卖掉第二辆车,或者切断电视电源。他们会在周日晚上特意宅在家,或发誓弃用化学喷雾。总之,某些隐含异议和有违他们人生宏旨的东西,提醒他们另一个去繁从简的自我的存在。他们更好的自我。
他和妻子也认领了他们要作出牺牲的小领地。多年以来,他们因为别出心裁的自我剥夺,在朋友圈里成了“红人”,原因是,他们的消夏屋里没有镜子,一面也没有,镜子被严禁。
端详自己是被编织进我们肌体里的需要,这人人皆知,但是他和妻子偏偏背弃了这个需要,对镜子说“不”,至少在夏季的几个月里是这样。论其他,他们与别的、接近中年末期的夫妇大同小异。他今年六十,她五十八,孩子都已成年成家,住在数百英里之外。
今年九月,他们将步入婚姻的第三十五个年头。他们早已计划好去纽约住上一周,庆祝这个里程碑式的日子,在亚冈昆(出于情感上的原因)住上五个夜晚,看一些外百老汇的演出,这些都提前预订好了。他们照例避开大的音乐剧,偏爱,找不到更恰当的词,姑且说正经剧吧。不看实验性的,不看会上瘾的焦虑的,也不看言辞毒辣的,只看那些冷静审视本世纪男人和女人心理定位的剧作。这个被撕裂的、令人困惑的世纪。像他们自己一样的男人和女人。
他们无意探讨,在出游这件事情上,彼此是如何融洽地达成这些共识的,又如何双双为偏好正经剧而不无骄傲的,这个“骄傲”意同圣经里的骄傲,就像他们为自己在大环湖湖畔的无镜消夏屋不无骄傲一样。
他们的政治观点趋向于光谱的中间地带。财力上,你可说他们是中等小康,当然,算不上富裕。他已经退休,实际上也就在一星期前,从他自己的管理咨询公司退了下来。她现在是,也一直是,一名家庭主妇兼热心的社区志愿者。这些日子她梳着一头蓬蓬的时尚硬发,而他,正朝前额光秃和谢顶的方向发展,对此他并未明显表现出遗憾。
从他们大环湖畔的小屋里出来,你会为描述屋内的陈设或氛围感到犯难:褪了色的色彩和悦目的各种形态,都在挽留你,使你舒服自在。这些怡人的外观,你会转身即忘,而唯独他们的一项禁忌,你很可能铭记在心:屋子里没有镜子。
检查冷衫镶板的小浴室里的药柜,没有镜子。检查厨房扫帚柜门背后,或者他们带天窗的大卧室的梳妆台上方,或者他们称之为“客厅”的燃木壁炉上方的墙面。哪怕你滥用隐私条例,偷窥她(他妻子的)大帆布手袋,你仍然一无所获,一面凑合用的镜子也找不到。你可能会看到一个带镜的粉饼盒,伊丽莎白·雅顿的牌子,但是那面嵌在大多数女人粉盒里的小圆镜已被拿掉。你还能看出那一圈弧形的、曾经用来固定镜子的胶水痕。
哪怕是检查挂在厨房灶台上方的那些炖锅!它们的锅底都是掉了色的铜和刮痕累累的铝,想要从那里看到你反射的影子,绝无可能!炉灶本身质地灰暗粗糙,年代久远。
如此这般让镜子了无踪影,他们煞费苦心。这一点昭然若揭。
从六月到八月,他们选择忘掉自己是谁,或者至少是自己长什么模样,就像有人在夏天收起时钟,或者电脑、家门钥匙或微波炉一样,他们挑选了一年中的一季,不照镜子。
“可那样你怎么刮胡子呢?”知道他对此类事情一丝不苟,有人就这样问丈夫。
他拿手摸了摸下巴。他虽然年届六旬,却依然身材修长,英俊帅气。“凭感觉啊,”他答道。他把左手的食指移至一把想象的剃须刀路径前方半英尺处,作起了演示。“试试看,闭上眼睛,你会发现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刮个体面的胡子。也许算不上完美,但就出门到湖边溜达一下,足够好了。”
他的妻子,从来不曾苗条,她的大半人生都在为自己缺乏苗条的身材而烦恼——为胖瘦愤怒和悲伤——如今她五十八岁,终于放弃了这场战役。她说,她期待着没有镜子的夏季。她喜欢对朋友们说——她和丈夫是幸运的一对,有很多朋友——她能吃力地将自己塞进泳衣,穿越整个宅子——原来的三间房,加上新添的一间朝南的厢房——一次也不必看堆积在她的肩与胸交汇处的两三层肥肉。“哦,我想我现在能低头看见自己的模样了,”她转动着眼珠,说,“不过,我可不愿意天天将这全景收入眼底。”
她早晨梳头的方式与她丈夫刮胡子如出一辙:凭感觉。把头发梳顺,整出个形,用发夹固定住。四十年来她一直配戴耳环,这当然也无需用到镜子。至于抹口红,她能将就着快速地在嘴唇上来回涂色,随意地重复涂抹。之后她利索地把口红放回盒子,然后用一只熟练的手指沿着上下唇抹一圈,使颜色晕开,这样,淡紫红的唇与她烂熟于心的那张脸完美匹配。
他已成百上千次观看她表演这个小动作了,看多了,有时他自己的嘴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张合。
买房子那会儿,他们新婚不久,尚无孩子。他们花了不少冤枉钱,几乎刚一买下就发现地基一半是腐烂的,木蚁或什么东西在松木椽子里安营扎寨,老鼠早已把电线当成了美餐,成群的蚂蚁聚集在湿漉漉的橱板上。照理说,房子是带家具出售的,但前面的房主已经把里面最好的东西席卷而走,只留下一个塌陷的沙发、一张在破油毡上放不平的桌子、两把破旧的椅子、一张带湿乎乎床垫的床、一个抽屉卡死动弹不了的橡木梳妆台。梳妆台是老式的、自带镜框的那种,两根弯曲的叉杆优雅地向上立着,犹如一对臂膀,但是曾经环抱其间的那面镜子不见了。
你会想,原房主的盗窃行为会惹怒夫妇俩,或者说,那发霉腐烂的气味,以及成堆的尘土会让他们心灰意冷,但是,没有。他们立刻着手干活,整整三个星期,起早摸黑地苦干。
他先是修补了老旧的水泵,这样他们至少有水可用。那些年头他的手还不怎么麻利,那点活他用了好几天才干完。那段时间,他在湖里洗澡,不是在那里悠哉地游个泳,只是歇歇脚,用凉水往脸上和身上抹一把而已。她注意到,他的前额上方有一块三角形的泥巴没有洗掉,好几天一直留在那里,这使他在她眼里显得稚气未脱,嫩弱不堪。她不忍心给他指出来。实际上,有一天夜晚,她抬头看他,发现泥巴已被洗掉时,她感到一阵小小的伤感袭来。尽管那时她已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女人,但她还是身子前倾,亲吻了那块泥巴曾经的所在之处。
奇怪的是,他想起了她那个自发的吻,想起几分钟前她在湖里洗头,用毛巾包着头发,盘在头顶,像一块穆斯林头巾。她不是爱慕虚荣的人,实际上,她一直为自己身材上的缺陷而黯然神伤。她的身高因为头巾增加了几英尺,裸露的脸如同一个光滑的贝壳,她在那一刻是多么性感迷人,但是他知道,她自己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夜晚,他们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张旧床上,似乎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手臂和腿上。他们完成了修补、粉刷、通风换气和抛光等杂活,内心充盈着满足感,这份满足感要是喋喋不休地解释给别人听,那该多么愚蠢。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清洗过的地板上行走,开窗、关窗,似乎在聆听夜晚斜坡屋顶正在泄露的低吟。那一年的夏季,他们几乎没有见到一个人影。那时大环湖的北岸还是一片荒野,没有游客,几乎没有任何外来的干扰。他们进了两三趟城,买些蔬菜和水果。有一次,他们参加了一个当地的拍卖会,买了一张松木床、一张小桌子和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品。两人都记得,他们曾经十分仔细地找过镜子,但是无一合意。正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决定不用镜子,将就着过了。
小屋里度过的每一天变成一条规划好的既定路线,他和她用同样的咖啡杯、滑稽的不成套的刀叉(这总能引发一番笑谈)。熟悉的灰尘,床铺上方摇摆着的一只宠物蜘蛛,天空时而万里无云,时而又乌云密布,如一张银色的大网铺展在湖面上。吃饭。睡觉。不可思议的寂静。
他们以为早在婚前,彼此就已经知根知底了。他乖乖地汇报了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和嗜好,那时候年轻人都被鼓励这么做;她对他深信不疑,把自己的列了一份清单。事实早已经淡出。如今它喷涌而出,浮现眼前。他很想转过身去,对她说:“这是我此生梦寐以求的,这般疲惫,这般精疲力尽,有一个像你、完全像你一样的人,每天在我身边醒来。”
在婚后的第一个夏末,他们在湖尽头的一家餐馆吃饭庆祝,那是一家简陋的、用多节松木搭建起来的家族餐饮店。每年五月份开业,接待夏季游客,劳动节那天歇业。店里的女招待都是应季招聘的学生。年轻女孩穿着崭新的白色灯笼袖村姑衫,绉褶裙,脚蹬丁字凉鞋。她们端着盘子靠边走,灵活穿行于狭小的房间里。她们端来冷冻的番茄酱,把一小篮面包放在桌上,摆好盛在木碗里的什锦沙拉,然后转身回厨房取鸡肉和蔬菜。她们富有节奏的娴熟,到眼下夏季临近尾声时,已练就得炉火纯青,极富感染力。食物,味道差不多就是那些食物能有的味道,却成为了他们俩都愿意愉快回味的一顿美餐。
他吃得很香,她则慢条斯理地切着烤鸡,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她本以为是窗户的那个东西。事实上,那是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挂在那里,毫无疑问是使逼仄的空间显得宽敞些。她看见一个比她记忆中更漂亮的女人,一个优雅的女人:晒得黝黑的肌肤,顾盼生动的双眼,在棉衬衫下性感地摆动着的双肩。刚才她还对那些年轻女招待柔软、无忧无虑的身体感到针刺般的嫉妒,此刻面对着这个陌生人,她张大着嘴,似乎想问:你到底是谁?
她听说过,移居国外的人忘记他们自己的语言,连最简单的门、树、天空这样的词也都记不起来。但是你会忘记自己的脸吗?她笑了,她的脸微微一笑,回应着她。对这份迟来的相认,她如获至宝。她放下手里的刀叉,向前抬起手腕,敬了一个礼。
这时她的丈夫转过身来,凝视着镜子,他似乎也很惊讶。“哈喽,”他温柔地说:“哈喽,我们。”
扩建小屋时,他们的孩子分别是六岁和八岁。工人每天早上来,电动工具发出的噪音打破了夏季惯常的安宁。她发现自己一整天就为工人收工离开的那一刻活着。傍晚时分,那份突然降临的静谧,和断木绿色的清香在他们周围弥漫。孩子们如幽灵一般,飘荡着穿过半完工的板壁,认领他们的领地。有两个夜晚,新的屋顶尚未安装完毕,他们就仰面睡在床上,面对着满天繁星。
也就在那一年,女儿穿着一件新泳衣跑进厨房,问母亲镜子在哪里。女儿的语气兴奋而又纳闷,突然用双手掩住嘴,似乎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了个错,居然提了这样的问题。
“这屋里没有镜子。”她解释道。
“哦。”女儿答道。就“哦”了一声。
就在那时,她想起了自己差不多已淡忘的事儿。旧时,一个女人买个新钱包,那时所谓的手提包,里面总严严实实塞着一叠灰色面巾纸。在那叠纸中间总会有一面没有镶框的长方形镜子。这类镜子大抵粗制滥造,她不相信有人真会拿它来用。它们就像符咒,好运符咒,或者像指南针。你可以照一照,整理一下仪容,确定你在世上的位置。
我们用“照镜子”这个说法,仿佛它是一个开放的媒介,比如水——毫无疑问它是最早的镜子。就说纳西索斯,他开了照镜子的先河。不过,与镜子联系在一起的,通常是女人:美人鱼从带着咸味的海浪里升起来时,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和一面镜子;克拉奥帕特拉拿着镜子站在她的驳船上。女人与虚荣携手同行。
他在近五十岁时,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比他妻子年轻吗?是的,当然她年轻,也更美丽,尽管那是一种需要不断检验和证实的美。这事最后把他弄得心力交瘁。
他觉得自己只是侥幸逃过一劫。他挣脱出来,凭着好运气,神不知鬼不觉,妻子毫不知情。那个夏天在到达大环湖畔的家时,他在用钥匙叽叽嘎嘎地开着门,妻子蹦蹦跳跳冲到他的前头,在厨房地板上转体三周,一个下沉步-急行步-下沉步,她张开双臂,手指咔哒咔哒地击打着意念中的响板。置身湖畔,她总感觉自己浑身轻盈、自在。这份轻盈和纯真使他倍感内疚。黑暗的海浪涌入曾经的他与现在的他之间,他渴望把头放在厨房光滑的松木餐桌上,坦白一切。
妻子已开始打开一盒食品,一边收拾,一边哼着曲儿。毫无察觉。
他暗自庆幸:在接下去的两个月里将没有镜子可照。无论如何,他的羞耻已使他面目模糊,难以辨认。
那个夏天他都在建造一个杉木平台。他知道,诸如此类的事,在这种形势下其他男人也干过。
她一向对镜子很好奇。镜子在属性、成倍成像和提高亮度的能力上似乎具有魔力,但它们本身不过是两种基本材料的合成品:一面平面玻璃与一层银压合在一起。难道不需要别的什么?这真的是它的全部?
玻璃的简单,银的珍贵。只需两种材料,即可创造反射奇迹!镜子一旦破碎,可以更换玻璃。镜子旧了,只需重新上银。镜子是没有完结之时的。它可以一直用下去,永远用下去。
也许她的人生没有如她想的那般复杂。她的关切、她的噩梦、她的遗憾、她的疑虑——或许一切,最后都会得以修补、愈合和消隐。或许她丈夫说得对:她太小题大做了。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第一次见面,她就对他这么说。他知道,她的意思是他使她想起了她自己。一股交织在一起的清泉在他们之间流淌。这是好多年好多年前的事了。
但是,最近他的孩子带着家人来大环湖玩时,他又想起了她的这句话。
他儿子和女儿的婚龄都还短,都还战战兢兢,常处于伤感情或争吵的边缘。尽管他相当笃定,他们会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建立一个更平稳的根基,无论这意味着什么。
他这一生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是,年轻的可怜年老的,这种可怜是人性的一部分。但是他无意中觉察到,他的两个成年的孩子是多么妒羡他。他们几乎都发出这样的感叹:“你什么都有了。”
好吧,是这样。他的抵押贷款已经还清,拥有了这个美丽的消夏之处。如今,有时间旅游,有老朋友往来,有长久的婚姻,有一堆传统。他想象他的儿子和女儿定会把他们的爸妈主动摒弃镜子的事儿,编成了段子,娱乐他们各自的朋友。在他们的口中,他和妻子一定被描绘成一对人畜无害的奇葩,他们可能因为偶然发现了某条有用的人生真谛,使他们在生活中稳稳当当的。
他有时很想告诉他们,他们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生活中没有镜子,既别扭又不便,要是早知如此,就不会有当初了。另外,近年来,他讨厌起了禁欲行为,认为刻意的克制,既做作又幼稚,是固执任性和自以为是的表现。
他还很想告诉他们:别人的生活很少有像看上去那样安定的;每一个时辰里至少有片刻困惑或者更糟糕的状态;一时兴起,终会半途而废;三十五年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相守,依然会害怕彼此形同陌路。
尽管刚刚昨晚——还是前一个夜晚——他突然在凌晨三点醒来,发现他妻子已开了灯,正在看书。他静静地躺着,看着她,似乎看了好几分钟:一个韶华已逝的女人,专注地看着书,每过一会儿就抬手翻动书页。她的侧影被高强度的灯光冲蚀,阴影模糊了她的肩膀和身子。这个人是谁?
这时,她转过头来,面向着他。他们四目交汇,视线交织在一个心照不宣的笑点上:此刻他们俩已经成为了彼此,在彼此的眼帘后,是如鱼得水般的自在和快乐。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把目光转向别处。他想着身边的一些熟人,他们中的许多似乎都培养了某种奇怪的禁欲气质,做出某种克己的姿态。他们或戒糖,或忌肉,或不看报纸,或不打领带。他们卖掉第二辆车,或者切断电视电源。他们会在周日晚上特意宅在家,或发誓弃用化学喷雾。总之,某些隐含异议和有违他们人生宏旨的东西,提醒他们另一个去繁从简的自我的存在。他们更好的自我。
“这屋里没有镜子。”她解释道。
“哦。”女儿答道。就“哦”了一声。
这时,她转过头来,面向着他。他们四目交汇,视线交织在一个心照不宣的笑点上:此刻他们俩已经成为了彼此,在彼此的眼帘后,是如鱼得水般的自在和快乐。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把目光转向别处。
来源:原鄉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