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高分霸榜喜剧，拍出了大厂打工人的梦想与挣扎

摘要：如今在美国，一部院线电影从上映到上线，往往只需要三个礼拜。与其怪流媒体凶猛，不如说是现在制作方单靠电影院真的很难回本。“网飞没有毁掉电影。相反，我们在拯救电影。”这是网飞首席执行官泰德·萨兰多斯五月份接受采访时说的话，确实很有几分道理。

人人都在骂流媒体，人人都离不开流媒体。

如今在美国，一部院线电影从上映到上线，往往只需要三个礼拜。与其怪流媒体凶猛，不如说是现在制作方单靠电影院真的很难回本。“网飞没有毁掉电影。相反，我们在拯救电影。”这是网飞首席执行官泰德·萨兰多斯五月份接受采访时说的话，确实很有几分道理。

不论是被毁灭还是被拯救，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和一种大众商品，的确到了不得不变革的时候。而刚刚完结的高分（豆瓣8.8）新剧《片厂风云》，正是用一种举重若轻的喜剧，来讲述电影人在当下的挣扎。

此剧最初令人眼前一亮，迅速出圈，是因为它每集都会请来各种业界大咖来客串。你简直想不到竟然会有马丁·斯科塞斯抱着查理兹·塞隆痛哭流涕这样的匪夷所思的桥段。随着剧集展开，我们渐渐感受到，这种大规模客串并不只是噱头：大牌们肯来，不仅是给这部剧一个面子，也是在整个产业风雨飘摇的时候给“电影”本身一个面子。

《片厂风云》虚构了一个百年电影大厂“大陆影业”，带有明显的怀旧意味。但它并未简单沦为一种感伤的自我致敬。它勇于自黑自嘲，把电影人放到普通打工人的位置，从而赢得了更广泛的共鸣。此剧最终讲述的，并非电影梦多么高大上，而是说任何产业总是由无数普通人组成，大家各怀其志，但是风雨同舟。每个人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边哭边笑，祈祷逢凶化吉，尽量把手头那点事业的火种，再多守护一程。

爱一行≠干一行

《片厂风云》有心营造一种行业的真实感，请大量明星客串也是这种真实感的一部分。此剧从一部电影的选题、选角、拍摄、营销、领奖，都完整地呈现在观众眼前，毫无顾忌地抖落种种内幕与秘辛。在这样一个围着名利打转的小世界里，不论是大明星还是小员工，都显得有些蝇营狗苟、身不由己。

不过在写实的外表之下，整个故事却有一个爽文的内核：让一个呆子气的影迷，真的当上了电影大厂的老板。这在现实中当然是绝不可能的。

实际上，言必称“电影艺术”的影迷和只关心票房高低的影业老板，通常是对立关系。这种身份的分裂和错位，让男主角马特·罗米尼克（塞斯·罗根饰）成了引爆所有冲突和喜剧的导火索。

顺便一提，扮演男主马特的塞斯·罗根，也是此剧的编剧和导演。犹记得初次电影里见到他，还是“烂仔帮”里的一员，总是出演诸如意外让心爱女孩《一夜大肚》（2007）的愣头青，但在《片厂风云》里，他也已经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令人感叹。

马特没有家庭、没有孩子，只有一腔对于电影的热爱。而当他一夜间提拔为大陆影业的一把手，他似乎又多多少少变回了那个又惊又喜而手足无措的“烂仔”。他的故事常常开始时“以权谋私”过一把影迷瘾，而结尾是“把事情彻底搞砸了”。

他接手的第一个项目是拍一个酷爱（Kool-aid）饮料的大电影，跟风《芭比》的成功先例，把商品拍成故事片，其实本质上等于是个大型广告。然而马特却突发奇想，找来“当世最伟大导演之一”的马丁·斯科塞斯来拍，谈笑间预算直接批了两个亿美金预算，让惯看风雨的老马丁都惊诧了。

可惜这种为所欲为只是昙花一现，马特最终却还是不得不服从商业规律，到头来反过来还让老马丁白搭进去一个剧本（遂有了前文提到马丁抱着查理兹塞隆痛哭的一幕）。商业与艺术的不能两全，其实对于一个真正专业的影业老板来说并非两难，但对于马特来说却尤为痛苦。如果他是一个初入行的年轻人，这种理想主义的挫败会让观众愤慨和难过，但好在他已经是个大老板，观众反而可以安心地“幸灾乐祸”，看他捅大篓子。

再比如马特要去剧组现场探班（这又是一个影迷的梦想）。尽管本着不打扰、不干预的原则，却还是影响了拍摄。他好为人师的小建议，则让整个拍摄彻底崩溃。马特并不是一个凶神恶煞、不近人情的老板，但剧组人员很快都明白了，这个“说话很好听”但就缠着不走的老板，可能比那种骂一顿就走人的老板更为致命。

马特生动展示了，爱一行不等于干一行。热爱本身是不够的，因为很多时候，爱只是一种自我表达和自我陶醉，而真正的工作中，专业人士必须放下自我、懂得妥协与合作，尊重行规、平衡各方利益、听取下属意见等等。做电影，其实是在做各种繁琐的人际工作。

出于夸张的喜剧效果，马特这个老板做的特别窝囊，完全是“霸道总裁”的反面。但是马特的喜剧也比“霸道总裁”那种流于表面的浮夸更加深刻和动人。他的战战兢兢，主要其实并非出于更高层领导的商业压力，而是由于他内心的自卑。因为即使是一个商业片导演，也可以自称艺术家，而马特自己却只能是“一个数豆子的人”（管钱的）。

马特的核心同事，要么是职场老油子（不介意翻拍和“抄袭”），要么是公事公办的营销专家，要么是初入职场还没拍成过一部电影的小年轻。他们都可以避免马特对于自己的拷问，那就是“拍这种片子到底有什么意义？”——片中特意区分了两种电影，一种是电影（film），一种是片子（movie）。大多数影迷梦想自己能拍电影，但大多数电影人只能拍片子。

有时候马特的争辩是有意义的。比如有一次马特参加一个医生的聚会，被嘲讽拍商业片的意义不如治病救人。马特就对医生们说：“医生的确能拯救生命，但娱乐却让生活变得值得一过。病人下了手术台，送进病房，病房墙上有什么，一个屏幕！”

但还有些时候，马特身上的喜剧或者说悲剧，正是因为他非要要证明一件不必证明的事，就像一只老虎没必要证明自己会飞。金球奖的颁奖仪式上，他耿耿于怀自己会不会被导演致谢，甚至不惜地潜入后台，冒充导演助理，要求修改得奖发言稿，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去——他害怕被“影史”忘记。这似乎只是一种无谓的虚荣？

我曾经有机会和“好莱坞编剧教父”麦基聊过一个下午，他有些话特别打动我，记到现在。他说美国电影和欧洲电影的不同，就是美国电影人更注重观众的享受，而不是作者的荣誉：“没有人记得《卡萨布兰卡》的编剧是谁，但这部电影本身却是不朽的。”

这么说来，马特身为一个美国电影公司老板，更不该关心自己是否能够影史留名，这完全是喜剧的夸张。但这种夸张不是纯为了表现他的虚荣，而是用喜剧的方式来表达马特希望抓住除了金钱和名利以外的某种不朽。马特要的绝不只是此时此刻的“曝光”，而是跻身伟大的历史之列。

回过头一想，一个对商业片都有“不朽”渴望的老板，虽然是真的天真，但对电影也是真的认真。

《片厂风云》最后达成了一个神奇的效果。剧集在大多数时候都在展示马特身为影业大老板的“不专业”：优柔寡断、添乱、恋旧、任性等等缺点无数，但最终却用这个屡屡吃瘪翻车的人物说服我们：爱一行虽然不见得就能干好一行，但真正要干好一行，却非得有一份热爱才行。热爱并不是能力本身，但最终，却比能力更为珍贵。

在资本高度集中、唯利是图、弱肉强食的美国影视界，也许反而只有马特这种对电影还保留一点赤子之心的老板，能让整个片厂活下来。好消息是，《片厂》也的确已经续订了第二季。

是情书，也是离歌

这部剧的剧名在中文里有两个译法，“片厂”和“片场”，前者是对的。因为永远都会有片场，短视频的拍摄现场也可以叫片场，真正受到时代冲击的“片厂”体系。

快速回顾一下好莱坞片厂体系的前世今生：随着电影从短片转向故事长片，电影工业需要规模更大、更加系统化的生产方式，片厂（Studio）制度随之诞生。这种体系不仅可以用流水线的方式产出大量类型片，同时还整合了拍摄、发行和放映整个产业链，降低了风险、提高了效率。同时，还通过长约绑定导演和明星，严格管理他们的工作和生活，以方便造星，以明星保证票房。

片厂制度在上世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达到鼎盛，而这通常也被认为是好莱坞的黄金年代。到了1948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定片厂垄断院线，违反反托拉斯法，迫使片厂剥离院线，垂直整合的商业模式就此打破。而随着电视的普及，电影的内容也不得不转型。

一方面，独立电影人有了更多的出头机会，可以拍摄从手法到内容都更具新意的电影，以斯皮尔伯格、科波拉、斯科塞斯为代表的“新好莱坞”在六七十年代纷纷崭露头角。另一方面，片厂集中资源搞“大片”，高概念的IP模式以此为滥觞。

其实在流媒体兴起之前，好莱坞就已经患上了严重的续集依赖症，情愿拍摄无穷无尽的续集（最后甚至全都是漫画英雄故事），也不敢投大钱给原创故事。《阿凡达》是少数的例外。《片厂风云》里也有一段哀叹这个事实，剧中安排了一个脱口秀演员，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如果《阿凡达》也不卖座，我们就全完了。我才不是因为喜欢《阿凡达》才买票的，我是为了拯救这个行业！”

时至今日，传统的八大片厂只剩五家：迪士尼、华纳、索尼、环球、派拉蒙。而自黄金时代延续到今天的片厂只剩两家，即华纳和派拉蒙。当然，在《片场风云》的世界里，我们还可以再加上一家百年老店“大陆影业”。

我们隔三差五能听到某某大导演又跳出来说，流媒体毁掉了“观看电影的体验”，并且要求延长一部新片上映和上线之间的间隔。但其实电影面临的挑战并不仅仅来自流媒体，还包括短视频、游戏等等。不是对手太“不讲武德”，只是电影自己已经不太能打。

《片厂风云》对于这种时代变迁，给出了自己的回应。这种回应可以分为形式和内容两个部分。而这种回应的效果，则是情书与离歌兼而有之。

从形式上来说，此剧别出心裁地大量使用电影化的长镜头和布光，虽然这份匠心也可以归为喜剧的戏仿，但是观众并不难感受到，它是故意展现电影本身的美感，以此来捍卫这门艺术的价值和尊严。而长镜头最大的特点，就是营造一种真实的“不经过剪接”的时空感。剧中，大陆影业便是在这个由长镜头建立的“时空保护区”里得以保全。

而在内容层面，它的立意则更为微妙。全剧压轴的冲突是，难得蒸蒸日上的大陆影业要被卖给流媒体亚马逊。但比较讽刺的是，这部剧本身其实就是由另一家流媒体苹果所制作的。实际上像马丁·斯科塞斯那样的大导演，最近两部作品也都是由流媒体资助才拍出来的，因为传统片厂真的给不了2亿预算。

看完全剧，我们也真的说不出来片厂制度到底有什么优秀品质值得保存。我们看到其实老片厂和新流媒体其实一样唯利是图（马特的老资历前任就是因为不够赚钱才被突然炒掉的），只不过前者的算法和变现方式没有后者那么先进而已。至于大银幕的观影体验，这也并不是片厂制度所能留住的。恰恰相反，正因为去电影院的人少了，片厂才顶不住。

所以全剧故事的落脚点，并非制度的优劣和取舍，而是人情味。

旧人与旧人之间的羁绊，哪怕明天分道扬镳，但毕竟曾将做过一段同路的梦。我们舍不得大陆影业被卖掉，当然也不是因为它拍了什么了不得的作品，只是舍不得马特和那一帮小伙伴们罢了。他们磕磕绊绊已经做到了最好。在最后的大结局里，塞斯·罗根也是中年聊发少年狂，短暂地梦回烂仔帮，用歪门邪道顶过了展示会。总而言之，这帮人没有辜负自己的工作，只是时代变了而已。

一代有一代的审美。现在的电影，固然和二十年前大不相同，但是二十年前的电影和四十年前也大不相同。其实我们总能找出很多退步的地方（比如镜头、剧本、演技），甚至很多人都感慨，就连现在的明星都没有以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