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或许没有人比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更热衷于重制自己的旧作。许多导演会监修自己的旧作，也有许多导演会为自己的新作剪辑出一个更符合个人心意（而不是制片厂和院线经理心意）的版本。但只有科波拉会坚持不懈地重剪自己数十年前的旧作——《现代启示录》，《棉花俱乐部》，和即将
往期播客：鲍勃·迪伦，以音乐革命世界的那一刻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Francis Ford Coppola
1939年04月07日
作者：吴泽源
Writer
首发于2020年10月14日
或许没有人比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更热衷于重制自己的旧作。许多导演会监修自己的旧作，也有许多导演会为自己的新作剪辑出一个更符合个人心意（而不是制片厂和院线经理心意）的版本。但只有科波拉会坚持不懈地重剪自己数十年前的旧作——《现代启示录》，《棉花俱乐部》，和即将到来的《教父III》……
这种重制究竟有没有意义？影评人乔纳森·罗森鲍姆曾经对“导演剪辑版”一词提出过本体论意义上的怀疑。他认为这只是好莱坞炮制出来的营销话术，试图使消费者相信，每部电影都有一个“正确的版本”和一个“更正确的版本”。一些所谓“导演剪辑版”完全没有导演的参与，如华纳影业和理查德·西克尔在导演塞缪尔·富勒去世后重制的加长版《红一纵队》；一些“导演剪辑版”则与导演原意向左，比如《银翼杀手》的“导演剪辑版”和“最终剪辑版”都去掉了主人公画外音，但画外音根本就是雷德利·斯科特自己的主意。在多数情况下，“导演剪辑版”只是导演与制片方心照不宣的合谋，以便让影片在院线下映后，在录像和流媒体市场再多赚一笔。所以也有导演完全不相信这个词语的有效性：崇尚院线观影的马丁·斯科塞斯就说，院线版就是他作品的唯一导演剪辑版。
但对科波拉来说，情况又不太一样。从好莱坞权力中心的淡出，以及对自己部分作品的版权占有，都让他在步入八十岁之际，在酿制红酒之余，既有条件也有时间反刍自己在年轻时做出的种种选择。而他也完全有权利重新剪辑自己的杰作，毕竟，《现代启示录》的制作便犹如战场，在步入黑暗之心，又从其中侥幸逃出后，科波拉怎能有足够时间对他在“战场”上采集的片段做出深思熟虑的决策？《现代启示录》的哲思与奇观，足以在第一时间打动观众，但怎样使其在不损失丰富内容的前提下保留神秘魅力，并具备一个立得住的结实结构，就需要科波拉在隔开一段时间距离之后，再度进行打磨。
《现代启示录》剧照
而他也成功做到了这点。2019年发行的《现代启示录：最终剪辑版》，确实是本片最好的一个版本。此版本既没像原生剧场版一样，为了迁就观众而牺牲片长，也没像2001年“重生版”一样留下几段漫无边际的碎片，还让白兰度的大肚子在日光中无处匿形，神秘魔力荡然无存。此版本既生动又简明，既疯狂又没有完全放弃理性，且不对自身做过多解释。在2019年之后，如果一位影迷还没有观赏过《现代启示录》，那么最终剪辑版无疑是ta应当首先观看的唯一版本。
而在今年冬季，科波拉还将推出《教父III》的重制版：《教父终曲：迈克尔·科里昂之死》。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将本片命名为《教父III》（或许因为他知道本片在格局上无法抗衡两部前作），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他的全新剪辑版比原生版短了14分钟，却拥有全新的开篇和结尾，并且他保证，新结尾将会让你更加心痛。
这位换了新颜的旧人值得我们期待吗？科波拉的影迷自然会对他一直期待，讨厌《教父III》的观众可能也会继续讨厌这部重制版。但科波拉的手笔总会引人好奇，而对他本人而言，他至少得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版本。
《教父》（电视剧重剪版）
Q：
你已经重剪并重映过一次《现代启示录》了。为什么现在又制作了新版？
A：
《现代启示录》的情况是，在当时大家都说它太长了。我现在80岁了，看事情有很大变化，但在当年我刚剪好电影时，大家都说它太长了，于是我变得像个被吓坏的小孩。通常来说，如果一部电影显得太长，剪短它不一定奏效，放回更多内容倒说不定管用，会让它显得没那么长。但我当时吓坏了，所以我把电影剪短了，因为大家都说这电影很怪。“这不像是以前的那些战争大片”，他们说。但越战本来就不像那些二战大片。二战大片总有股纽约味道，但越战是场加州风味的战争，它的标签是冲浪手、毒品、摇滚乐和大门乐队。
几年后，我在一个伦敦的平价旅馆里过夜，《现代启示录》出现在电视上。我一直喜欢开场：直升机、汽油弹、在旅馆房间里发疯的男人……我本想看完开头就关电视，但最后把整部电影看完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启示时刻：我意识到在上映数年后，这电影已经显得没那么怪了，就像那些一开始吓坏所有人，几年后却成为大家的墙纸的前卫绘画一样。
与此同时，我有那么多素材和段落没放进电影。于是发行商问我：“你为什么不剪个新版出来，把能用的素材都放进去？”于是我把它们放回去，剪成了重生版。当影片即将在Tribeca电影节举行40周年庆典活动时，他们又问我：“你想放哪个版本？原生还是重生版？”而我回答：“我会做一个'经典版'，介于前两个版本之间。”重生版里有些场景没那么有趣，我后悔把它们放回去了。所以我找出素材，制作了第三版：《现代启示录：最终剪辑版》。
Q：
你为什么决定重剪《棉花俱乐部》？
A：
关于《棉花俱乐部》的幕后故事可以写本书出来。我和罗伯特·埃文斯的过节，拉斯维加斯赌场大佬们的注资，黑手党成员在拍摄现场的监工，关于剪辑权归属的种种官司。
……
等我们终于完成成片后，埃文斯和他的手下们说：“这电影太长了，里面黑人太多，踢踏舞也太多。”不好意思，这电影叫“棉花俱乐部”，里面注定会有很多黑人。我们在电影中留存了很多棉花俱乐部表演者的演出影像，他们现在大部分都已经去世。
Q:
于是你决定剪出另一个版本出来？
A:
我总觉得这部电影被剪短了。25到30分钟的内容被删掉，黑人故事线也因此变得不完整。我后来找到了原初剪辑版的Betamax带子。我不认为从院线版中，你可以明确理解黑人、白人和黑帮之间的复杂关系。于是我问版权方米高梅：“我能重制一版《棉花俱乐部》吗？”因为版权完全不在我手中。他们拒绝了。Gary Barber，米高梅当时的CEO，简直可憎。他的立场就是——“这部电影完全没赚到钱，所以我们不会帮你。”
Q:
但你还是重剪了。
A:
幸运的是，在他彻底拒绝我之前还有段小小的窗口期，于是我花4万美元拿到了影片底片。但吓到我的是，我想还原的那25到30分钟内容，原始底片消失了。我们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一个质量过得去的有这部分内容的拷贝。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复制出另一版拷贝，再为它加上些CG特效，让它回归原始风味。重剪版基本由我个人出资，我花了大概50万美元。
等我制作好新版后，我问Gary Barber：“既然这个版本严格意义上完全是我的心血劳动，你能不能从重映的营收中抽出区区50万美元来让我回本？”他拒绝了，可怕的人，他已经离开米高梅了，谢天谢地。我猜他觉得他吃定了我，因为这片的版权完全不归我，但我已经开始动手重剪。当我第一次放映新版时又惊又喜，因为这部电影完全被提升了一个档次。原本模糊、重复、不连贯、失衡的部分，现在都放射出光彩。
我们在特柳赖德电影节又放了一遍新版，观众的反应也一样热情，这让我庆幸自己没疯。我决定把它命名为《棉花俱乐部：安可版》。我恢复了原始结尾。我认为影片很棒，发行方狮门也这么觉得。《现代启示录：最终剪辑版》和《棉花俱乐部：安可版》是这两部电影能拥有的最佳版本，这就是我重制它们的理由。我更老了，胆子更大了，更不容易被欺负了。我光着脚，我怕谁？
《棉花俱乐部》剧照
Q:
重剪《教父III》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A:
《教父III》很可能够不上两部前作的水准，但我还是想再试一次。我会在这几年问一下派拉蒙（注：访谈是在2019年进行），因为第一部《教父》的50周年纪念日快到了。我一直想为第三部换个片名，改成马里奥·普佐属意的名字：《教父终曲：迈克尔·科里昂之死》。这是教父故事的尾声（epilogue）。先有第一部分（Part I），再有第二部分（Part II），最后有尾声。
Q:
为什么片方不喜欢这个名字？
A:
因为他们可能还想拍《教父》第四第五集。我为《教父终曲》设想的版本比原生版短14分钟。这么做会很奏效，而且新结尾会让你心碎 。Jim Gianopulos现在是派拉蒙的头头，他是个大好人。所以我会跟他说，如果你让我重制这部电影，你一分钱都不用付我。
Q:
为什么你一直在回顾过去？
A:
可能因为我老了，也可能因为我比以前更深思熟虑了。我想把新版给索菲亚·科波拉（在《教父III》里饰演迈克尔之女玛丽）看，因为她在电影里很美很动人。她不是个（职业）演员，但她货真价实地变成了那个和自己表哥坠入爱河的19岁意大利女孩。这部电影给你双份心痛，是因为迈克尔到最后失去了他爱的一切，但他还活着，这比死更难熬。生活中有些事比死更糟糕。
Q:
你当时因为挑选女儿索菲亚做主演，引起了很多争议。让毫无经验的她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是不是个正确选择？
A:
呃，首先我觉得一个叫彼得·毕斯金的记者背叛了我。那个叫蒂娜·布朗的记者也一样。我允许彼得到拍摄现场进行采访报道，但他在来之前已经想好该写什么故事了，因为他知道我的任人唯亲会有争议。他写了那篇严重批评索菲亚表演的文章，并且说我不顾派拉蒙的反对，执意让女儿出演。其余媒体纷纷附和。
我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对什么人抱有怨恨了。但直到今天，我还是感到不快：我居然把现场记者的名额给了毕斯金，而他用这个权利来diss我女儿。
Q:
但你为什么决定挑选她？
A:
当时情况很棘手，因为派拉蒙看中的都是些更成熟的女演员。而我的想法是，玛丽是个和表哥陷入热恋的十八九岁小女孩，所以我一开始选中了薇诺娜·赖德。但她没有完全同意或拒绝出演，于是我们只能一拖再拖，拍摄那些与玛丽无关的场景。到最后，我已经把没有玛丽出镜的戏拍光了，这时薇诺娜对我说她演不了。剧组只能停工。
派拉蒙给我推荐了一批27到30岁之间的女演员，这会毁了我的电影。索菲亚当时不想当演员，想当画家，但每当我把她放进我的电影中时，她自然的个性都会打动我。我相信在这个新的剪辑版里，她的表演可以变得很动人。她将会自证清白。
编辑：山林巨怪
南县人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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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深焦DeepFocus